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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大学校长郑强还有很多荣誉头衔:“2014中国好校长”、“2014中国教育变革人物”、“浙江大学学生心目中最喜爱的老师”。他的几乎每一场演讲,都能赢得100多次掌声;因为敢怒敢言,他被网友誉为“最敢言大学校长”。
2015年高考在即,《解放周末》就高考改革、青年成才、中国教育等问题独家专访了郑强校长。
如果我们倡导的价值观,让没考上名校的学生心有不安、对幸福丧失信心,这个社会能平静吗
解放周末:又到了高考季,您能不能讲讲您当年参加高考的经历?
郑强:我是1978年参加高考的。高考那一天,怕迟到,我天没亮就起床了,一个人步行10几里路赶到考场,根本没有爸爸妈妈陪伴。中午,就坐在考场外的地上吃了两个馒头,接着再参加下午的考试。
解放周末:您那时的境遇和现在的孩子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郑强:所以我想说,如今我们把不少孩子宠坏了。现在的高考图景是,考生几乎都由家长陪考,用出租车接送,租宾馆复习功课,这些对孩子的过分关爱只会让孩子丧失斗志。
解放周末:对高考的异常紧张,其实反映了考生与家长对独木桥那端的过于看重。
郑强:我们先来看看国外的情况,日本、韩国、新加坡、美国、俄罗斯等国家,也是有高考的。这些国家的家庭也想孩子考上好大学,但是关键的一点,他们并不认为没有考上名牌大学的孩子这一辈子就不行了。他们更像是把高考当成一次比赛,他们重视这次比赛,但输了未必就垂头丧气。
反观我们国家,目前教育的功利化倾向还比较严重。老百姓大多觉得,好好学习,考上名校,然后你就可以找到一个好工作,出人头地。我认为,现在把高考改革的重点放在改革考试的具体科目上,仅仅是给点止痛药而已,至多算是治标,没有治本。在我看来,要彻底改变这种固有观念,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的教育不应该教人出人头地、教人做“人上人”,而应该教人树立正确的幸福观和人生观。哪怕读中专、读技校,你也可以有幸福的人生,也能获得社会的尊重。考不上北大、清华,考上贵州大学的孩子也有灿烂的前程。这才是中国教育应该做的事情。
解放周末:也就是说,让大家用平常心来看待高考。
郑强:中国的名校资源是有限的,能考上名校的孩子毕竟是少数,如果我们倡导的价值观,让没考上名校的学生心有不安、对幸福丧失信心,这个社会能平静吗?
我是有一次在出席一个自杀的大学生的遗体告别仪式时,才幡然醒悟的。什么名校不名校,有那么重要吗?让孩子充满自信、性格开朗,毕业后第一次拿到工资能回家孝敬父母,这样的教育才是真正成功的教育。 有些孩子走进大学时已经“废”了,一个是身体,一个是心灵
解放周末:您在一次演讲中说,一些在中学时成绩好、被保送进大学的学生,到了大学三年级往往成绩都下降了。能分析一下其中的原因吗?
郑强: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但中国的一些中学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到大学的确就不好好学习了,的确变得不优秀了。其实,孩子的成才不是300米跑,也不是3000米跑,而是万米赛跑。有的孩子在跑步前还进行剧烈的热身,为争夺300米或3000米冠军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因此到了大学,还没跑多远,甚至还没跑,就累趴下了。对于万米赛跑来说,只有科学地合理分配自己的体力,才能跑完全程,跑出好成绩。
解放周末:不只是这些“累趴下了”的学生,今天的大学生对学习的兴趣不浓似乎已是普遍现象。
郑强:是的。我经常说,经过中国的中小学教育,有些孩子走进大学时已经“废”了。一是身体状况甚为堪忧,睡眠普遍严重不足。现在大学生入学时的近视率已经达到85%左右。
更严重的是,一些孩子的心灵也“废”了,对长辈缺少敬爱,对朋友缺少友善,对社会缺少担当。为了赢在所谓的起跑线上,我们这些年大力提倡加强学龄前教育。什么是学龄前?学龄前的意思应该是在这个年龄之前痛痛快快地玩,到这个年龄之后开始学习。我们怎么能让孩子在该玩的年龄就没完没了地学习呢?
这导致的结果是,我们的孩子经历了紧张的幼儿园、小学、中学阶段的求学后,到了大学就想找回玩的时间。超强度的灌输和挖掘,无形中已经大大伤害了他们的求知欲望,大大挫伤了他们探索未知的渴求。所以到了大学,他们觉得自己该歇歇了,哪里还想再努力学习啊!
解放周末:甚至一些中小学老师为了鼓励学生努力学习,也会对学生说:你们现在好好学,到了大学就可以玩了。这显然也是一种误导。
郑强:很多孩子进了大学以后,就以为自己可以不学了,可以彻底放松了。我在浙江大学分管学生教育工作时,有一个男生要被学校开除,他的姐姐掉着眼泪对我讲,她的弟弟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浙大的,他在高中时从没玩过电脑,所以一进浙大就通宵地玩电脑。所以我讲,你把孩子的天真与玩耍的时间剥夺了,他就会在一定的时候把失去的东西要回来。你不让他在中小学玩,他就会在大学疯玩。
真正的好大学,是生产“毛坯”的地方,不是加工零件的作坊
解放周末:如今的大学生往往把很多注意力放在就业上,他们报考专业的目的就是将来能有一个好工作。对此您怎么看?
郑强:这涉及大学到底具有什么功能的问题。大学不是加工零件的作坊,特别是高水平大学,它更注重在学生人文、精神层面的塑造。人的灵魂是什么?爱是什么?文化是什么?那不是一个可以马上拿出来的产品,而是贯穿在人整个生命中的跳动的脉搏。大学就是培育文化、塑造灵魂的地方。
实际上,德国、日本等国家很重视“大学后”的培训。也就是说,在大学毕业后,由社会和企业继续承担大学生的职业培训。因为,真正的好大学,是生产“毛坯”的地方。大学里的学生就像是一块块毛坯的砖,至于它是修成房子还是修成桥梁,是后面根据需要再做的事。如果大学迎合所谓的市场需求,只是培养职场人才,就是大学在向社会附庸,失去了大学真正的价值与坚守。实际上从长远来看,这样的所谓面向社会需求的应用型人才,其后续发展力和创新力是有局限性的。
解放周末:当越来越多的大学生把找到一个好工作作为自己大学四年的最高目标时,他们的理想又安放在哪里呢?
郑强:如今,确实有不少大学生这样想:我将来能找到什么工作,现在就学什么。所以他们常常懈怠了人文修养的提高,放弃了心中的梦想,也使大学生活迷失了方向。
在这里,我想给大学生们一个忠告:在读本科的时候,应该以夯实专业基础知识和培育人文精神作为自己主要的目标。据我观察,凡是把基本功练好的学生,毕业后往往会有更大作为。就像练武术,凡是武术高手,在初学时都是每天练蹲马步、举杠铃、踢腿等这些枯燥的基本功,他们才有深厚的功底;而那些不重视练基本功、一上来就学花拳绣腿的人,外行人看着稀奇,其实日后他们很难成为高手。过早地患得患失去考虑将来要做什么工作,要挣多少钱,那是一种短视。
怀揣一点理想,怀揣一点梦想,才能真正感受到青春的幸福,也才可能开创出自己广阔的发展前程。 媒体过多渲染了某些商界大咖身上耀眼的光芒,结果让大学生们误以为他们个个都能轻易成为大咖
解放周末:现在全社会都在鼓励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您对大学生自主创业有什么建议?
郑强:创业需要三点:本事、本钱,再加本分。创业不是一开始就做老板的,也不是单打独斗叫做创业,刚毕业的时候去学会当下手、做徒弟,才是为未来创业做最好的储备和历练。
解放周末:既要有热情,也要保持冷静。
郑强:我在遇到一些知名企业家时对他们说,你们给大学生作报告讲创业,千万不要只讲“高大上”,不要只讲你们的今天如何富有、何等辉煌。要讲讲你们当初有多难,讲讲你们遇到过多少曲折。因为现在社会上有一种假象,媒体过多渲染了某些商界大咖身上耀眼的光芒,结果让大学生们误以为他们个个都能轻易成为大咖。
事实上,我们不能把一个光鲜的人物当成大学生学习的榜样,而应该更多地引导他们做一个有平常心的人,做一个甘于通过做点点滴滴的小事为中国梦添砖加瓦的人,这样的教育才是成功的教育。
我要对学生们讲一句话:拥有平常之心、平静之心、平淡之心,才能够应对漫长人生道路上的各种波折和困难。
解放周末:走出大学校门,首先要面对的是就业问题,每到这个时候,“就业难”就会成为一个热点话题,您怎么看这种“难”?
郑强:关于大学生就业难,我认为很大程度上是误读国情,曲解就业实情,甚至是炒作的结果。记得我在浙大工作的时候,有一年曾经在学校里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社会招聘活动,当年的浙大毕业生有8000多人,而提供的就业岗位有63000个。有记者在校门口采访,拦住一个学生问他找到了工作没有?学生回答没找到。这是就业难吗?
作为一个发展中的大国,那么需要人才,中国的西部就急需大批人才,但是很多大学生出于各种原因不愿意前往工作。北上广拥挤的空间给大学生的机会是不多,要找享受的工作岗位当然不容易,而西部的工作、艰苦的工作都不愿意去做,这才是大学生就业难的真实原因。
上学到底是为了什么?怎样才能给孩子带来幸福和快乐?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解放周末:您是一名大学校长,但是您还会花不少时间以启蒙者的身份四处演讲,为什么要这样做?
郑强:中国的知识分子和教育者都应该站出来,进行一种教化和启蒙。我在四川大学10年,在浙江大学25年,在东北师大1年,在日本京都大学近3年,再到贵州大学3年。我发现,到了大学再教育孩子的确已经晚了。基于这种看法,我一有机会就到中小学去演讲。上学到底是为了什么?怎样才能给孩子带来幸福和快乐?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解放周末:您还记得您的第一次演讲吗?
郑强:1995年我刚从日本回国,到浙江大学当老师时,学校招生负责人要我借去四川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带点宣传资料去成都最好的中学七中。结果七中的校长决定专门安排一场讲座,让我和学生们交流一下。
没想到,我的讲座一炮打响,经新闻媒体宣传后,当地最好的几所中学都请我去作报告。后来我又应邀到重庆多所重点中学演讲,引起强烈反响。
解放周末:您经常在演讲中提到“最美高考女孩”肖丽,她最打动您的是什么?您希望以此传递出一种怎样的精神?
郑强:肖丽是一位因身患癌症双腿截肢的女孩,高三时,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她身上最可贵的精神就是对生命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望。已病入膏肓的她,找工作、谈未来都是奢望,而她却把进大学的课堂当成她人生的梦想。我把贵州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她病榻前的时候,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能进贵大读书,我就是幸福的人了!”
肖丽家境贫寒,她的高中老师号召同班同学轮流照顾她。有一次,几个男同学看到她疼痛的时候嘴唇都咬出了血,可一只手上还拿着语文书。那些男孩子当场都哭了,回去就跟班里其他同学讲,我们都应该好好读书啊。后来,肖丽所在班级的47位学生全部考上了大学。这就是榜样的力量!肖丽的故事比任何说教都更触动心灵,这就是我想要传递的正能量。 不能让“自黑”成为一种风尚,这会让我们迷失方向、钝化对幸福的感受力
解放周末:对于中国教育存在的问题,您一直是如此关切。
郑强:在今天的中国,老百姓对教育确实有不满,但问题是,不能通过“自黑”的方式,也就是抹黑中国教育的方式,来面对中国教育的问题。
比如,对于高校扩招,有不同认识,甚至有些人大加指责。以日本为例,日本的国土面积和四川差不多大,但它的大学不知比四川多多少!几乎每个孩子都可以上大学。事实上,大学要保持一定的数量,才能为人们提供更多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中国没有这么多大学,那么,在一定阶段扩充一下容量,也是一条必行的道路。近年来,国家大力提倡以教育水平的提高为杠杆,这就是量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开始重视大学教育的质的体现。
再比如,说高考制度“一考定终身”,也是一种对中国高考制度的片面责难。试问,如果增加面试,增加自主招生,用什么机制来保证面试的公平呢?怎么让从小没弹过钢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农村孩子和城里孩子比拼呢?
解放周末:现在“寒门再难出贵子”的观点很有市场,您认同吗?
郑强:我认为这又是中国人一种“自黑”的表现。其实,世界各国都一样,社会上经济文化水准较高的家庭或阶层的孩子受教育状况良好是普遍现象。比如,美国农村的孩子跟老爸在家耕田很自然,就读哈佛大学的学生以中产阶层以上家庭孩子居多,也是不争的事实。仅强调并放大中国高校就读学生家庭背景的差异是无益的,更无必要。
我读大学的时候,只有5%到10%的人能读大学,而现在大学录取率已大大升高了,像北京上海可能高达70%以上。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教育的成就不可抹杀。另一方面,我认为应该通过社会的不断进步,去逐渐改变教育现状中的种种问题,而不是一味地强调或故意夸大问题。
中国教育存在问题,但都是前进中的问题,是需要在前进中解决的问题。千万不能把前进中的问题描述为整体的黑暗,更不能让“自黑”成为一种风尚,这会让我们迷失方向、钝化对幸福的感受力。
解放周末:您对即将踏入高考考场的考生,有什么寄语?
郑强:我就对考生说三句叮嘱:第一,要有良好的心态。平时努力了,高考尽力了,就是成功。第二,无论考上哪所大学,都应满意。第三,未来的路很长,今天的高考只是人生一个新的起点,请从容地面对高考,尽情地憧憬未来吧!(徐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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