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多数经济学家预期的不仅是次贷危机之后实体经济的惨烈下滑，之后中国经济在很短时间内的迅速反弹同样始料未及。从2009年1月份开始，越来越多的经济指标开始迅速反弹。水泥产量强劲增长，大大超过了2008年第一季度的水平；发电量开始止跌回升，迅速恢复到了2008年危机爆发之前的水平；制造业经理人指数连续多个月回升，目前已经超过50%的经济冷热分割线；广义货币和信贷的增长甚至超过去年同期30%，信贷增量在2009年的前几个月创出历史同期最高值。<br>
　　反弹力量：源于企业和政府

　　支撑经济强劲反弹的力量主要来自两个方面。首先是企业对前期过度调整的纠正。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大面积工业企业难以把握未来经济变化趋势，减少库存和大幅度削减库存成为多数企业的理性选择。随着国际金融市场渐趋稳定，市场信心逐步恢复，很多企业（尤其是服务于国内需求的企业）发现情况并非想象中那么差，生产开始逐渐恢复，库存调整也趋于稳定。其次是政府采取的一系列强有力的财政刺激方案。在非常短的时间内，中央政府出台了两年4万亿元（平均每年2万亿元，相当于2008年GDP的6.67%）财政刺激计划、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以及汽车、钢铁、纺织等十大产业振兴规划等一系列经济刺激方案。财政刺激和宽松货币政策对经济刺激的效果各有特点：财政刺激计划针对性强，主要受益的是基础设施建设的上游原材料行业以及机械制造类企业，这些产业的恢复也会对其他产业带来一定的正面的溢出效应。宽松货币政策对于刺激经济的影响范围更广，而且机制更加复杂。比较典型的受益行业是房地产，宽松的流动性不仅降低了购房者的还贷成本，而且推高了房地产价格，激发了房地产商增加投资。<br>
　　各行业反弹不均<br>
　　经济强劲反弹过程中，各个行业面临的情况冷热不均。反弹最强烈的是受益于基础设施建设的上游原材料行业以及机械制造类企业。以中小企业为主的出口导向型企业还处在艰难境地，就业压力依然严峻。从出口数据来看，最新发布的2009年5月份出口较去年同期下降26.4%，但是经过季节调整后的5月份月度环比出口增长率已经较4月份小幅上升，说明出口下降趋势已经开始缓解。随着世界主要经济体去库存化调整的结束和经济复苏，出口情况在未来几个月会有进一步的小幅好转。随着房地产交易量的急剧放大和部分大城市房价的止跌回升，房地产市场似乎正在酝酿新一轮扩张。房地产业内人士对于房地产市场发展的预期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几个月之前还沉寂在企业生死之间的悲观情绪，现在已经开始谋求新的项目。<br> 　　持续复苏的最大挑战：供给方严重扭曲<br>
　　经济持续复苏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中国经济供给方的严重扭曲。中国在工业部门倾注了大量资源，并因此积累了大量产能。仅以钢铁为例，中国2008年钢产量5.02亿吨，超过了全球钢产量排名第2—8位的日本、美国、俄罗斯、印度、韩国、德国、乌克兰等国家钢产量的总和，占全球粗钢产量的38%。从整个工业部门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来看，危机前一年中国的工业部门增加值占GDP的49%，这不仅大大高出全球平均水平28%，也远高出与中国类似收入经济体平均水平37%，工业部门在国民经济中占据如此高的比重在全球范围内非常罕见。与庞大的工业部门相对应的是狭小的服务业部门，中国服务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为40%，世界平均水平是69%，中国类似收入经济体是53%。发展严重滞后的服务业在居民的生活中得到了显著反映，医疗、卫生、教育、环境、文化娱乐等众多服务业部门成为日常百姓生活最不满意的地方。<br>
　　严重扭曲的供给方给经济可持续增长带来的挑战是中国积累的庞大工业产品生产能力在国内找不到足够的需求，只能向国际市场出口。金融危机以前，美国的透支消费支撑了中国工业产品的高速出口；金融危机之后，即便全球经济出现复苏，但是以美国为代表的消费和贸易赤字的增长速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支撑中国出口的高速增长。这对于中国过去以工业和出口为导向的增长模式带来的是根本性挑战。<br>
　　经济刺激应让位于结构调整

　　中国经济虽然经历了强劲反弹，但是由于上面提到的结构性问题，很多中国经济学家认为，经济反弹的基础还不牢靠。当前强有力的财政和货币刺激政策措施只能在稳定经济方面发挥积极作用，但是对改善经济结构不仅起不到关键作用，过度的刺激政策反而会加剧经济结构失衡，并带来资产价格泡沫、金融体系囤积坏账、实体经济再次探底的风险。<br>
　　经济刺激政策并非越多越好，在起到了稳定经济的作用之后，经济刺激计划应该让位于以解决经济结构问题为主要目标的更深层次改革。解决结构性问题的关键措施有三个层面。首先，放松私人部门对医疗、教育、交通、金融等诸多服务业的市场准入，并建立起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这些措施的作用不仅在于扩大服务业的供给和改善服务业的质量，而且有助于扩大就业和改善收入分配，是解决结构性问题最重要的步骤。其次，公共财政资源支出结构中，大幅度增加卫生、医疗、教育、养老保险等方面的支出比例，减少基础设施建设和对工业部门的支出。这些措施的作用在于减少国内消费者的后顾之忧，增加消费需求，尤其是服务业的消费需求，同时也适当限制资源继续流入工业部门。再次，加快汇率、利率、土地、能源等要素的市场化价格改革。通过这些价格改革，将会引导资源在各个部门之间的分配更有效率，这也是解决结构性失衡问题的长久之计。<br>
　　金融危机带给中国的绝不仅仅是一次性的短暂冲击，而是挑战中国过去经济增长模式的根本性冲击。截至目前，中国在对抗危机方面做得很成功，中国经济已经进入了反弹通道。但是未来的经济复苏过程困难重重。经济结构的重大调整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它不仅需要政府转变观念，积极推动各项政策改革，也不可避免地伴随企业破产和成立新的企业、职工下岗和再就业。对于官员、企业家和劳动者，这都是一场严峻的挑战。同时，这也是中国转变经济增长方式的必由之路。<br>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br>